看天下

    2007年3月14日上午，身着藏青色西装、脚穿与西装并不搭配的白底黑面布鞋的宗庆后，突然出现在杭州市地税局稽查一局的办公楼里，随后，宗庆后与该局官员进行了45分钟的闭门谈话。此举，被浙江坊间称作是“被税务部门请去——喝咖啡”。稍后，国家税务总局官员公开说：正在对宗庆后涉税事件进行深入调查。

    2008年3、4月间，曾经自称“最廉价CEO”的杭州娃哈哈集团董事长宗庆后，突然曝出在过去十年间，“漏缴”个人所得税近3亿元。消息传出，舆论哗然。遍查媒体，目前各方争论的焦点之一是：宗庆后欠税十年，一朝补缴，这是否仍然构成了“偷税罪”？

    娃哈哈方面称：补缴税款之前，宗庆后本人并不知道达能方面没有（履行）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。但是，广东税务、法律界人士针对宗庆后设立4个海外账户、分别接收个人所得、连续10年不缴税、补税后仍遗留几百万元税款等行为，尖锐指出：宗庆后的上述行为，已经触犯“偷税罪”。宗庆后十年后补缴税款，只是对“减轻”或“从轻”处罚有帮助。

焦点1 谁该缴税？

    日前，娃哈哈集团委托娃哈哈工会顾问李肃先生，对外发布了宗庆后“迟缴税款十年”的前因后果。据李肃介绍，宗庆后的收入主要分为两部分：一个是服务合同的收入，另一个是股权激励的收入。

    据悉，在宗庆后与达能签订的4个服务合同里，均明确提到“由宗庆后自己来付税”。但宗庆后的发言人李肃说：“达能每次支付（服务收入）时，都差了一块没有给宗庆后，然后秦鹏告诉宗庆后，说已在新加坡帮他纳税了。这导致宗庆后长期认为：这个问题并不是问题，每一笔收入，达能都帮他上税了。”

    多年一直婉拒媒体采访的达能中国区总裁秦鹏，闻讯后立即打破沉默，对外发表观点说：无论他本人，还是达能一方，都从未告诉过宗庆后——达能会代其缴税。

    据悉，达能与宗庆后，早在1996年就签订了《服务协议》以及《奖励股协议》，并于2003年续签了这两份《协议》。达能方面表示，协议中明确约定了税务责任，即：宗庆后对自己的各项税收都要“自己负责”。

    达能方面一位不愿披露姓名的人士还表示：达能一向严格按国际惯例办事，而“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”，只是中国社会独有的个人纳税方式，达-娃双方既然在初始合同、续签合同中均声明由获得收入的一方（宗庆后），在中国及其他地区纳税，那么达能怎么会违背白纸黑字的合同，再自己拿出大笔费用，每年去替他完税？

    对于“谁该缴税的问题”，记者也采访了广州有关专家。

    广州市财务管理协会副会长黄先生认为：根据我国个人所得税相关法规，企业确实有义务代本公司员工、职员代缴税款。但是，就合资企业而言，宗庆后的纳税责任，应由娃哈哈承担而不是达能。当然，倘若宗庆后在境外获取收入而又没有告诉自己所在的企业，则娃哈哈可以免责，宗庆后不能免责。

    广东律师梁明辉认为：从法律上说，宗庆后不应当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完税，这是他“应该知道的”事情。达能代缴，则合同中应有规定，而且，达能倘若已经代缴，则一定会有一些凭证交到纳税者手上。宗庆后如果认为秦鹏“扣下”了他的应得收入，并在十年时间内，帮他在海外纳税却又没给他发票，宗庆后是不是太天真了？

焦点2 补税后是否就不违法了?

    据了解，宗庆后之所以事隔十年忽然想起来“补缴税款”，起因是2007年8月，有一位自称“税务研究爱好者”的人，向有关部门举报说：宗庆后偷漏税。据说，宗庆后闻讯，立即开始“自查”并迅即发现“问题十分严重”。

    时隔两个月，即2007年10月，宗庆后把这笔税款补上了。问题是：宗庆后究竟是在被举报之后补缴的税款，还是在自我检查之后、别人举报之前，就已经补缴了税款？据了解，法律对于这两种“补缴”的惩处力度，可谓天上地下，差距甚大。

    对此，娃哈哈阵营的李肃表示：宗庆后不是因为被举报后才去补缴税款的。这是娃哈哈公司通过自查后发现问题，主动去缴纳的……可是，李肃显然忽略了：他的这个回答，等于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，等于“洗清”了他前面说的——达能应当替宗庆后代缴税款的说法。

    李肃还说：“缴税款的时候，宗庆后并不知道有任何举报的问题”，他并认为：宗庆后到底是“偷税”还是“漏税”，是否有人故意欺骗、设下陷阱，这些问题还有待认真研究。

    不过，广东律师梁明辉等人则认为：十年没有缴纳税款是既成事实，这个行为，已经构成了“偷税”，而主动补交税款，只能说明当事人对其违法行为采取了补救措施。“补救”行为带来的益处是，法律对当事人的处罚，会有“从轻”或“减轻”的考虑，但当事人的违法行为并不因此“湮灭”。

焦点3 收入为何打入妻女账户？

    据媒体报道，税务部门确实从达能方面获得了银行往来凭证。

这些书面证据显示，1996-2005年，宗庆后依照达-娃合同，累计获得“服务费”842多万美元；在“奖励股”安排中，达能则将“金加投资有限公司”、“卡尔文有限公司”等多家境外子公司的若干股权“奖励”给宗庆后。

    财务证据还显示：1996-2006年，宗庆后从数家公司的股权分红中，累计获得资金1505多万美元；另有大约4000多万美元，则是达能和金加投资以回购上述多家子公司股权名义，向宗庆后支付的款项。上述总金额，大约为7100万美元。

    此后，达能公司按照宗庆后本人的要求以及宗庆后所提供的银行账号，把上述资金，全部打入了宗庆后在香港开立的多个银行账户，这些账户，分别属于宗庆后本人、其妻施幼珍、其女宗馥莉，以及原娃哈哈集团党委书记杜建英（女）。

    李肃表示，在宗庆后的概念和娃哈哈的概念里边，他们认为，像服务协议这种东西不能认为全是宗庆后个人的收入，因此就划到香港那边去了。此外，对于宗庆后妻子、女儿代收其酬劳，李肃表示：“当时是因为技术问题而有这些账户。”

    不过，李肃的这些“说法”和“解释”，显然无法获得人们的理解。

    广州市财务管理协会黄副会长认为：宗庆后在香港设立4个账号，明显是为了“避税”。但实际上，采取这种做法是没用的、也是愚蠢的。一旦东窗事发，税务机关肯定会追问：属于你宗庆后的收入，为什么要打入你妻子、女儿、乃至党委书记杜建英的账户？而且，税务机关肯定会追问宗的妻、女以及杜书记，问她们：这笔钱是怎么来的？所以到最后，还是会查到当事人的身上。

    广东律师梁明辉则指出：根据我国税收征收管理办法等相关法规，具有以下五种行为之一的，即构成偷税，并进而构成涉嫌偷税罪：伪造、变造、隐匿、擅自销毁账簿、记账凭证；在账簿上多列支出或者不列、少列收入；经税务机关通知申报而拒不申报纳税；进行虚假纳税申报；缴纳税款后，以假报出口或者其他欺骗手段，骗取所缴纳的税款。根据宗庆后的所作所为，他的这次漏税行为，已经符合上述多个条款的描述。

据媒体报道，国家税务总局有关人士已公开证实：宗庆后长期应缴纳而未缴纳税款高达近3亿元，而宗庆后对于直接打到境外的7100万美元收入，也从未提供过境外的完税证明。

宗庆后再做反击

    据《第一财经日报》的最新报道，该报记者曾致电宗庆后，试图向其求证媒体有关宗涉嫌“偷税门”事件的报道是否属实，以及他是否正在接受杭州税务部门的相关调查，宗一面称“没看到那些报道”，一面立即挂断电话、关闭了手机。

    与此同时，达能方面则向《第一财经日报》证实：2007年11月，杭州有关政府部门确实来达能公司做过相关调查，但达能拒绝给出进一步的细节。只是再次强调：达能并不负责替宗庆后纳税。

    而《第一财经日报》也披露：在宗庆后因为个税风波遭遇巨大困难之际，达-娃双方的谈判，似乎仍在艰难进行。只不过，双方对谈判内容以及进展，均讳莫如深，不愿评论。《第一财经日报》称：据接近双方谈判人士的知情人透露，尽管艰难，但谈判依旧在进行中，并在一步步向前推进，“最近几个星期的谈判焦点，是要寻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办法”。

    《第一财经日报》的这种报道，让人联想到：法国达能——莫不是真的在利用宗庆后遭遇的偷漏税“麻烦”，来达到其并购娃哈哈的商业目的？

    巧得很，就在宗庆后涉嫌偷漏税款的消息传出不久，中法两国的政治、经济关系，却因为达赖集团的闹事，引起了亿万国人的关注，于是，宗庆后在自己的博客上继续高举民族主义的大旗，呼吁网民支持他。

    3月13日，宗庆后开博，说“今天开始，我开设博客，希望通过网络的渠道能与大家请教交流，使年迈衰老的宗庆后能增添活力，能为社会为消费者再尽点薄力，为国家再做点贡献，希望能经常得到大家的批评指教”。

    4月16日，他又以“中国心”为名，写了一段猛烈批判法国议会和达赖喇嘛的话，当然，他也不忘联想到自己面临的麻烦，“在全球化的道路上，（中国在）外面不断被西方国家压制。我想到类似的情景，就像我们在和达能的问题上，吃了哑巴亏。（我们）自己心如冰清，外面各种不和谐的声音却吵得沸沸扬扬，虚假的言论一条接一条，不实的报道一篇接一篇，真是有苦说不出。”

    人们能够体会宗庆后眼下的郁闷：已经拿出了2亿多元真金白银补缴了个人所得税，但如果司法最终认定：这不是“主动性补缴”，那么，涉嫌偷税的罪名就可能成立，如是，则老之将至的宗庆后就可能无法摆脱牢狱之灾，那可真是大器晚成、英雄暮年却又“有苦说不出了”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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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5月08日刊第9期（总第75期）   报刊点均有零售  8元/本